关于自由意志和决定论的问题,我一般采取“可相容”的态度。我承认这个世界是决定的,有注定的、不可改变的命运,虽然我们不知。同时我认为,可以说存在“自由意志”这样的一种感觉:虽然我们有注定的命运,但是因为不知且不可能知命运,所以我们的行为和选择具有感觉上的自由。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客观上的决定论和主观上的自由意志是“可相容”的。
但是在前几天,我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似乎可以作为对于自由意志的“不负责”的论证。之所以“不负责”,是因为这种论证我自己是不肯接受的,但是在我看来不失为一个有趣的想法。
当时我设想,论证自由意志很简单。我们可以想象一个情景:你走到咖啡厅,在卡布奇诺和拿铁之间不知该选择哪个。你反复权衡自己到底喜欢哪一个,但是到最后,你总还是觉得两种咖啡对你来说完全一样好。
这个时候,如果你问身边的人自己该选哪一个,然后身边的人跟你说你其实没有自由意志,你的选择其实早就注定了,你会觉得他的话对你并没有任何帮助,没有对于你将做出的选择给出任何有意义的提示。此时此刻,只要你不放弃选择,只要你坚持“顽强地犹豫”,那么你就会发现,没有任何其他力量能够帮你做出这个选择,你必须全然靠自己完成这个让你头疼的自由选择。
正是因为这个时候“决定论”对于你在现实中做选择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并且你真真切切感受到此时只有你自己,且必须是你自己在做决定,所以你具有自由意志,决定论对于你这个主体并不成立。
其实仔细想一想不难发现,即便那个承认决定论的人,其实也只能在你做出决定后,对于你的决定进行分析。倘若你选择了卡布奇诺,那么他便会给出根据世界上因果律对于选择卡布奇诺的解释;倘若你选择了拿铁,那么他便会给出根据世界上因果律对于选择拿铁的解释。但是无论他如何解释,似乎都需要以你做出了这个选择的结果为前提。
这也就意味着所谓“因果”不一定是实际存在的,可能只是我们认识世界、解释世界时所运用的思想工具。就好像“时间”被现代物理学证明并不是一种实存,只不过是我们认知世界的时候人为创造出来的观念罢了。这样一来,倘若“因果”关系并非实存,那么我们就可以说,“决定论”只不过是把我们的一种认知直觉绝对化了,就好像“决定论”的不相容者认为“自由意志”是把直观感觉客观化一样。
同时,即便我们认为决定论成立,承认因果关系实际存在,我们通过对于咖啡选择的思想实验也可以一定程度上说明自由意志的实际存在。按照因果决定论,未来的事情都是由现在的物质状态决定的。那么倘若我们把一个“人”的概念概括为他此时此刻的物质状态,那么这个人自身的物质状态总和对于他选择咖啡肯定有很强的作用。
这个时候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有人会说:“影响他做出决定的不只是他自己的物质状态,还有他身外之物的物质状态,比如咖啡厅两种咖啡在菜单上的照片哪个更好看。”但是我可以回答说,对于此时此刻做出决定的这个人,我们可以认为他周边的一切影响他做出选择的物质状态都是“这个人”的一部分。
第二个问题是,即便此时此刻这个人具有某种“物质状态”,这个“物质状态”也是不知的,因为这个物质状态不过是决定于上一刻的物质状态。无限往回推,退到宇宙的诞生(倘若有诞生的话),这个意义上此刻的“自我”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我”,而是在宇宙诞生之初就被决定了的。但是我可以“不要脸”地回答:我不管之前怎么样,我所说的“自我”只不过是此时此刻的自我。我所说的自由意志也不过是此时此刻自我的自由意志。我甚至还可以更“不负责”地说,倘若我证明了此刻有自由意志,那么每一刻我就都有自由意志,所以我永远都有自由意志。
无论是否认为自由意志存在,我们都需要解释人在做出选择的时候,所考虑的事情究竟都有什么。有些人在做出选择之后会后悔,甚至想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而我们会发现,在我们做出选择的时候,倘若我们按照一定的方法去考虑如何选择,我们就更容易在事后对于自己的选择(无论对错)更加满意。
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就在于,为什么在选择的时候,主观经历等诸如此类的思考过程会有任何的重要性?倘若选择确实是我做的,那么我如何思考其实对于我自由意志的多少并无关系;倘若选择是注定的,我并没有自由意志,那么无论我如何思考,这些思考本身就如那个最终的选择一样是注定的。
但事实是这样:按照某些“富有人生经验”的方法思考之后做出选择时,我们会感到自己更加具有主动性,似乎更加具有“自由意志”;而不去按照任何方法地随便想想就做出选择时,我们会感到自己不那么具有主动性,似乎更倾向于认为我的选择是“注定的”。这甚至会使得我们“不负责任”地认为自由意志是可以通过学习等精神上的“努力”来“获得”的。
那么如何解释这个现象呢?倘若我们认为此时此刻我的认知可以决定我的选择,那么那些“努力”的、按照一定方法进行的思考,就可以帮助我们捋清思绪,理性地进行逻辑的分析,让自我保持思考的内在一致性,在这个时候做出选择。如果我们不按照那种“富有人生经验”的方法思考,则会导致自己并不具有内在一致性,进而做出的决定并不建立于一个完善的自我认识基础之上,心中一团乱麻,于是认为自己的选择似乎并非出自自己。
综上所述,可以得出的一条“不负责任”的结论就是:因为在选择的时候决定论对我们毫无指向作用,我们终究需要自己做出决定,所以我们必须承认自己有自由意志。这个自由意志的基础建立于每时每刻的“自我”,而这个“自我”包含着所有与我做出这个决定相关的此时此刻的物质状态。
同时,如果我做出的决定是按照“富有人生经验”的方法进行“努力地纠结”,在思考的过程中保证自我的内在一致性,那么就可以说我的选择是真正自由的;如果我放弃用力“坚持犹豫”,而内心一团乱麻地随意做出一个选择,那么即便我有自由意志,我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其实并不自由。
这便是我用最“不负责任”的手段开拓的一条与我一贯的想法相悖的思路。在我自己持有的观点看来,这种强词夺理的思路根本站不住脚,但有时想着想着确实感觉这种思路颇有意思,因此记录下来,期待自己和他人毫不留情地对这不要脸的思路进行批驳。
2023.8.13 摄于山东威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