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七点钟,由首都方向开往山西的这列火车在这里停留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香雪和女伴们抓紧时间把整筐的鸡蛋、红枣举上火车窗口,换回台儿沟少见的挂面、火柴,以及属于姑娘们喜欢的发卡、纱巾,甚至花色繁多的尼龙袜。”
——《哦,香雪》
《哦,香雪》中的这列火车似乎是我们每个人的处境。我们既在站台上望着飞驰过去的火车,又坐在火车中看着这个在视野里停留一分钟的陌生地方。
我们或许愿意了解各地的风土人情,愿意考察一方的经济社会、历史人文,也或许只是愿意在辽阔的天地间旅行。于是我们拿上行囊,奔向那我们不熟悉的地方,寻求着某种新奇感,探索着我们向往的未知。
有时走进现代的大城市,看着摩天大楼和繁华的大街起舞。走到迪拜的棕榈岛、纽约的曼哈顿、拉斯维加斯的酒店与赌场,或许会像刘姥姥进大观园那样,赞叹着富贵场、温柔乡。我们似乎可以说自己“长见识了”,“见过世面了”,甚至在离开的时候会有些不舍,并用“难忘的旅行”、“快乐的回忆”等语词把它留下。
但更多的时候,我们走进的是某种平凡,甚至是寂寞或者悲哀。或许是在单调的农村,无尽的田野,一条流淌不断的小溪,几个老农坐在土房子的墙外聊天。作为“行人”、“旅客”的你坐着飞驰的汽车,从乡村中经过。或许车停下来,你和乡里的人们聊一聊天,甚至做一些所谓的“调查”和“访谈”,也许还一起吃一顿农家饭。然而,天聊完了,饭吃完了,你依然是上车远走,村民便回到家里,“洗洗睡觉”,迎接着新但又不是那么新的明天。
又或许是在某个贫困的村落,或者是战乱的地方,甚至是战场的前线。你作为一个脱贫干部、支教大学生、国际组织工作人员、战地记者,来到这些最“遥远”,但是又最真实的地方。你用你的文笔去记录这里的一切,甚至用自己的力量来改变这里的处境。但是你完成的是任务,而当地人经历的是生活。无论你多么具有使命感,无论你怎样努力和当地的人们共情,你总是一个过客。你或许可以了解这里的一切现存经济数据、地理特征,甚至可以比当地人更具备关于这个地方的知识,但你永远无法真正体会这里的人们作为整体的生活。你终究不是贫困户、难民、战士或战士的家人。你来到这个地方似乎存在着某种前提:你知道你有一天将要离开,你知道自己虽处于这个地方,但并不属于这个地方。
访谈、对话、调研、治理,无论你怎样努力参与其中,似乎这种努力本身就让你成为了这个地方的“外人”,让你成为了过客。
仔细想想,我们在生活的精彩旅程中又何尝不是某种恒常的平凡中的过客呢?你一次次来到飞机场,飞向遥远的天边,而机场的工作人员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来到餐馆,吃上一顿美味的菜肴,而十几年过去后,站在餐厅点餐台后面的还是那位服务员。你高中毕业时,听到老师的那句“你们远走高飞,我原地返回”,似乎想为这种伟大的平凡落泪。
我们都是他人平凡生活的过客,是他人恒常日子中一次特殊的遇见。我们用动态的旅行去观察着外面静态的生活。而与此同时,我们也无时无刻不处于这种静态的、恒常的平凡中。有时与家人或朋友久别重逢,向作为过客的他们展示着自己平凡的生活;有时接见某个陌生人,向他们介绍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工作,和他们交流、学习、聊天,时间一到,他们便作为过客离开,你再次重返平凡的生活。
有时,你只需要坐上一趟公交车。身边是你不认识的人,车站一到他们便离你而去。车窗外是飞逝的风景,好奇的孩子们站在原地,看着你飞驰而过。你又短暂地望着街边的房屋与人们,处于永恒的静止。在这里,流变观望着恒常,恒常亦观望着流变,精彩与平凡交织,运动与静止相伴。这,大概才是生活的常态。
于北京大学承泽园

